在海风与阳光之间安家

2000年暑期，受先生兄长一家盛约，我和先生带着女儿第一次来到圣地亚哥，度过了难忘的几天。那时的圣地亚哥，在我的印象中只存在于文字与传闻之中，是“美国乃至世界最美的海滨城市之一”。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逃离中部夏季酷暑的期待，我们从炙热干燥的圣路易斯直飞西海岸。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仿佛一下跨越了季节的边界。走出机场，湛蓝的天空托着白云缓缓移动，阳光明亮却温和不灼，清爽而柔软空气扑面而来。从中部酷暑中走来的我，被这份清凉与从容深深打动。坐上大哥和嫂子来接我们的车驶离圣地亚哥机场，眼前忽然展开出一片停满帆船的海湾，白色船帆在阳光下静静摇曳，远处的棕榈树在蓝天之下轻轻摆动，带着西海岸特有的温柔与松弛。

尤其是在抵达圣地亚哥的第一天，哥嫂便直接带我们来到太平洋海边。那一刻视线瞬间被辽阔的海平线与无边无际的大海完全打开。海风轻轻掠过脸颊，带着淡淡的咸味，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海的气息。脱下鞋也是第一次赤脚走在柔软的沙滩上，让海浪一层层向脚上涌来，温柔却充满力量。在国内北方长大又从美国中部内陆走来的我，被这份海的辽阔与浩瀚深深震撼。记得那天的我站在海边，看着眼前的大海心里有一种难得的安静，脑海里也一下浮现出诗人海子笔下的那句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一刻这句诗对我而言早已不仅是一句诗，而是一种真实可触的生活状态，一种心灵找到归处的感觉。也就在那一瞬间，我在心里悄悄种下一个梦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住在San Diego，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若真如此，人生足矣！短短几日圣地亚哥之行，留给我的是一个圣地亚哥之梦，即使在告别之后，这个梦就像吹过自己的海风一样，始终在心里轻轻盘旋。

2002年年初，先生做完最后一期博士后，开始找工作，没想到不久后就收到了一个来自一家刚刚兴起的生物科技公司的offer，而这家公司的总部，正好就在San Diego。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这家公司日后会成长为生物科技领域的佼佼者，对我们而言，这只是命运的指针仿佛悄悄指向了两年前我曾心动的那座城市。也正因为是San Diego，我几乎没有犹豫，便推掉了自己在圣路易斯也刚刚拿到的工作offer。那种决定不是理性的权衡，而是一种内心早已认定的方向。于是，和先生一起整理行装，怀着激动而兴奋的心情带着女儿，驱车跨越半个美国，一路向西，直奔太平洋的方向，直奔这座由阳光与海风交织的海滨城市。命运有时就是这样神奇, 两年前无意间种下的梦想，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没有盛大的仪式，也没有戏剧性的铺垫，只是在某一个清晨醒来，阳光透进窗帘，我们忽然意识到——我们真的可以生活在这里了。

先生当时的公司在圣地亚哥北郡的小城Carlsbad,我们也就把家安在了这座小城，并且一住就是二十二年。Carlsbad曾被评为美国居住环境最美的前十名小城之一，社区安静优雅，生活节奏舒缓而从容。最初居住的公寓，离海边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大海沙滩自然而然地就融入了我们初到圣地亚哥的生活。刚来圣地亚哥的日子，几乎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到海边散步或者带着孩子去海边玩滑板堆沙雕。每一次走近海岸，都会被大海带来的震撼与宁静深深打动。蓝天白云几乎成为日常背景，阳光下海面泛着细碎的微光，浪花轻轻拍岸，海鸥在海天之间自由飞翔，时而掠过浪尖，时而在沙滩上悠然漫步。远望大海海天一线，心境也随之变得开阔而安静。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海浪依旧起伏。当太阳缓缓沉入海平线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也随之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与光影的流动。海风迎面而来，带着咸咸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辽阔。后来上班的公司在San Diego中心地带，平日上班我也常常选择沿着靠海的101公路开往公司上班。既是为了避开高速的拥堵，也是一种属于自己的小仪式。一路海景相伴，蓝色的海面与天空连成一片，风景仿佛能轻轻带走心中的疲惫与烦恼，让人带着轻松与期待，开始新的一天。

刚搬来第一年，还有一段小插曲。那时九岁的女儿海滩玩得多了，有点厌烦了。反倒开始怀念曾经生活过的圣路易斯，开始抱怨圣地亚哥 “太无聊”除了海还是海；冬天没有雪，不能和朋友一起玩雪球、堆雪人；也想念圣路易斯秋天金黄满地的落叶，怀念中部四季分明的变化。于是第二年暑假，我们特意把她送回圣路易斯朋友家住了半个暑假。等她再回来时，第一句话却变成了“圣路易斯太热了，每天只能在家玩” 。从那以后，没再听到她抱怨过圣地亚哥的“boring”。也许，很多美好需要对比之后才懂得珍惜。在阳光恒久海风自由的日子里，她慢慢学会了欣赏这座城市的温柔与从容。

其实，圣地亚哥是一座可以体验多种风景的城市。一年三百六十天里，几乎有三百天可以享受蓝天、白云与阳光下的海岸生活。典型的海洋性气候让这里干燥少雨，但每到新年前后的几个月，还是有短暂的雨季又为大地带来滋润，让人也能感受另一种雨中漫步的宁静节奏。若想看沙漠，只需向东驱车两个小时，便能抵达广袤而苍茫的荒原。每到春季，前往沙漠赏花几乎成为许多圣地亚哥人心照不宣的“Day trip”传统，人们短暂离开城市，在大地绽放的色彩中感受季节的悄然变化。傍晚时分，还可以赶回熟悉的海岸，看夕阳缓缓沉入太平洋，天边云彩层层叠叠，仿佛被温柔地晕染。若真喜欢雪的话，圣诞节前后也不过两个小时车程，就能到Big Bear Lake滑雪赏雪。早上踩着温暖的沙滩，下午踏上洁白的雪地，这样的反差与丰富，正是圣地亚哥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常常让人为大自然对圣地亚哥的慷慨而心生感叹。

圣地亚哥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尤其每年四五月间，Carlsbad著名的Flower Fields总会吸引全国各地的人前来赏花。成片的鲜花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像大地披上一层色彩斑斓的织毯。微风拂过花海轻轻起伏，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颜色。同一片土地，过了花季便换上另一番景象——成片的草莓等待人们亲手采摘；等到接近万圣节时，这片广阔的田野又变成金黄色的南瓜园。一颗颗饱满的大南瓜静静躺在阳光下，等着被挑选、被带回家，或被做成香甜的南瓜派，或被掏空后雕刻成各式各样的鬼脸，里面再放进一盏灯，静等万圣节的夜晚的到来。

其实每一次看着朋友们被海边的落日震撼，在海岸线上不停拍照，被城市的温柔打动，在文化公园的长廊间流连，我心里总会涌起一份安静而真实的喜悦。那是一种与城市共同成长的感觉，也是把自己热爱的地方分享给他人的满足。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是San Diego的“宣传大使”吧？不是刻意推荐，而是因为真正喜欢，所以就忍不住想让更多人看见它的美，而我也在一次又一次的陪伴与分享中，也一次又一次的像最初一样再次爱上这座城市，一如既往。

美丽的圣地亚哥，阳光常在，海风不息。潮起潮落之间，时间仿佛被温柔地安放。在人生漫长的旅途中，这里不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段与自己相遇的时光，一片如天堂般存在的人间。转眼之间，在圣地亚哥已经生活了二十四年。对这座城市的喜欢，从未随着时间递减，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深厚。这里曾经只是梦想中的远方，如今却成为真正属于我的家——承载着生活的日常，也收藏着成长与记忆。

何其有幸，家住San Diego!